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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妇吟

韦庄 〔唐代〕

中和癸卯春三月,洛阳城外花如雪。
东西南北路人绝,绿杨悄悄香尘灭。
路旁忽见如花人,独向绿杨阴下歇。
凤侧鸾欹鬓脚斜,红攒黛敛眉心折。
借问女郎何处来?含颦欲语声先咽。
回头敛袂谢行人,丧乱漂沦何堪说!
三年陷贼留秦地,依稀记得秦中事。
君能为妾解金鞍,妾亦与君停玉趾。

前年庚子腊月五,正闭金笼教鹦鹉。
斜开鸾镜懒梳头,闲凭雕栏慵不语。
忽看门外起红尘,已见街中擂金鼓。
居人走出半仓惶,朝士归来尚疑误。
是时西面官军入,拟向潼关为警急。
皆言博野自相持,尽道贼军来未及。
须臾主父乘奔至,下马入门痴似醉。
适逢紫盖去蒙尘,已见白旗来匝地。

扶羸携幼竞相呼,上屋缘墙不知次。
南邻走入北邻藏,东邻走向西邻避。
北邻诸妇咸相凑,户外崩腾如走兽。
轰轰昆昆乾坤动,万马雷声从地涌。
火迸金星上九天,十二官街烟烘烔。
日轮西下寒光白,上帝无言空脉脉。
阴云晕气若重围,宦者流星如血色。
紫气潜随帝座移,妖光暗射台星拆。

家家流血如泉沸,处处冤声声动地。
舞伎歌姬尽暗捐,婴儿稚女皆生弃。
东邻有女眉新画,倾国倾城不知价。
长戈拥得上戎车,回首香闺泪盈把。
旋抽金线学缝旗,才上雕鞍教走马。
有时马上见良人,不敢回眸空泪下;
西邻有女真仙子,一寸横波剪秋水。
妆成只对镜中春,年幼不知门外事。
一夫跳跃上金阶,斜袒半肩欲相耻。
牵衣不肯出朱门,红粉香脂刀下死。
南邻有女不记姓,昨日良媒新纳聘。
琉璃阶上不闻行,翡翠帘间空见影。
忽看庭际刀刃鸣,身首支离在俄顷。
仰天掩面哭一声,女弟女兄同入井;
北邻少妇行相促,旋拆云鬟拭眉绿。
已闻击托坏高门,不觉攀缘上重屋。
须臾四面火光来,欲下回梯梯又摧。
烟中大叫犹求救,梁上悬尸已作灰。
妾身幸得全刀锯,不敢踟蹰久回顾。
旋梳蝉鬓逐军行,强展蛾眉出门去。
旧里从兹不得归,六亲自此无寻处。

一从陷贼经三载,终日惊忧心胆碎。
夜卧千重剑戟围,朝餐一味人肝脍。
鸳帏纵入岂成欢?宝货虽多非所爱。
蓬头垢面眉犹赤,几转横波看不得。
衣裳颠倒语言异,面上夸功雕作字。
柏台多半是狐精,兰省诸郎皆鼠魅。
还将短发戴华簪,不脱朝衣缠绣被。
翻持象笏作三公,倒佩金鱼为两史。
朝闻奏对入朝堂,暮见喧呼来酒市。

一朝五鼓人惊起,叫啸喧呼如窃语。
夜来探马入皇城,昨日官军收赤水。
赤水去城一百里,朝若来兮暮应至。
凶徒马上暗吞声,女伴闺中潜生喜。
皆言冤愤此时销,必谓妖徒今日死。
逡巡走马传声急,又道官军全阵入。
大彭小彭相顾忧,二郎四郎抱鞍泣。
沉沉数日无消息,必谓军前已衔璧。
簸旗掉剑却来归,又道官军悉败绩。

四面从兹多厄束,一斗黄金一斗粟。
尚让厨中食木皮,黄巢机上刲人肉。
东南断绝无粮道,沟壑渐平人渐少。
六军门外倚僵尸,七架营中填饿殍。
长安寂寂今何有?废市荒街麦苗秀。
采樵斫尽杏园花,修寨诛残御沟柳。
华轩绣毂皆销散,甲第朱门无一半。
含元殿上狐兔行,花萼楼前荆棘满。
昔时繁盛皆埋没,举目凄凉无故物。
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

来时晓出城东陌,城外风烟如塞色。
路旁时见游奕军,坡下寂无迎送客。
霸陵东望人烟绝,树锁骊山金翠灭。
大道俱成棘子林,行人夜宿墙匡月。

明朝晓至三峰路,百万人家无一户。
破落田园但有蒿,摧残竹树皆无主。
路旁试问金天神,金天无语愁于人。
庙前古柏有残枿,殿上金炉生暗尘。
一从狂寇陷中国,天地晦冥风雨黑。
案前神水咒不成,壁上阴兵驱不得。
闲日徒歆奠飨恩,危时不助神通力。
我今愧恧拙为神,且向山中深避匿。
寰中箫管不曾闻,筵上牺牲无处觅。
旋教魇鬼傍乡村,诛剥生灵过朝夕。
妾闻此语愁更愁,天遣时灾非自由。
神在山中犹避难,何须责望东诸侯!

前年又出杨震关,举头云际见荆山。
如从地府到人间,顿觉时清天地闲。
陕州主帅忠且贞,不动干戈唯守城。
蒲津主帅能戢兵,千里晏然无犬声。
朝携宝货无人问,暮插金钗唯独行。

明朝又过新安东,路上乞浆逢一翁。
苍苍面带苔藓色,隐隐身藏蓬荻中。
问翁本是何乡曲?底事寒天霜露宿?
老翁暂起欲陈辞,却坐支颐仰天哭。
乡园本贯东畿县,岁岁耕桑临近甸。
岁种良田二百廛,年输户税三千万。
小姑惯织褐絁袍,中妇能炊红黍饭。
千间仓兮万丝箱,黄巢过后犹残半。
自从洛下屯师旅,日夜巡兵入村坞。
匣中秋水拔青蛇,旗上高风吹白虎。
入门下马若旋风,罄室倾囊如卷土。
家财既尽骨肉离,今日垂年一身苦。
一身苦兮何足嗟,山中更有千万家。
朝饥山上寻蓬子,夜宿霜中卧荻花!

妾闻此老伤心语,竟日阑干泪如雨。
出门惟见乱枭鸣,更欲东奔何处所?
仍闻汴路舟车绝,又道彭门自相杀。
野色徒销战士魂,河津半是冤人血。
适闻有客金陵至,见说江南风景异。
自从大寇犯中原,戎马不曾生四鄙。
诛锄窃盗若神功,惠爱生灵如赤子。
城壕固护教金汤,赋税如云送军垒。
奈何四海尽滔滔,湛然一境平如砥。
避难徒为阙下人,怀安却羡江南鬼。
愿君举棹东复东,咏此长歌献相公。

中和癸(guǐ)卯(mǎo)春三月,洛阳城外花如雪。
中和癸卯年春三月,在洛阳城外,虽然花依然盛开。
中和癸卯:即唐僖宗中和三年。花如雪:指杨花(柳絮)随风飘舞似飞雪。

东西南北路人绝,绿杨悄悄香尘灭。
但四方路上都没有行人,故此也没有尘土扬起。
香尘:本指女子踏起之尘土,此泛指路行人踏起之尘土。

路旁忽见如花人,独向绿杨阴下歇。
忽然看见道路旁边出现一个女人,独自在杨树下歇脚。

凤侧鸾(luán)欹(qī)鬓脚斜,红攒(zǎn)黛敛(liǎn)眉心折。
她头发蓬松,鬓脚不整,皱紧眉头,好像很悲哀的样子。
凤侧鸾欹:女子头饰颠倒不整。红:额头脂粉,借指额头。攒:敛,聚。黛:画眉所用之黛石,借指眉。

借问女郎何处来?含颦(pín)欲语声先咽。
我问姑娘从何处来。女郎在未回答之前,声音先就抽咽了。
含颦:皱眉头。

回头敛袂(mèi)谢行人,丧乱漂沦何堪说!
后来回头对我说:“我是因为兵乱流落到这里来的。
敛袂:整衣袖,向对方表示敬意。

三年陷贼留秦地,依稀记得秦中事。
在长安城里沦陷了三年,至今还记得那边的情况。

君能为妾解金鞍(ān),妾亦与君停玉趾。
如果你愿意为我解鞍下马,在这里休息一会儿,我也可以为你停留一会儿讲讲我的经历。

前年庚子腊月五,正闭金笼教鹦鹉。
前年腊月初五早上,正关起笼子教鹦鹉说话。

斜开鸾(luán)镜懒梳头,闲凭雕栏慵不语。
我打开了镜盒,还懒得梳头,独自靠着栏干。
鸾镜:妆镜。

忽看门外起红尘,已见街中擂(léi)金鼓。
忽然看见门外尘土飞扬,接着又看见街上有人在打鼓。
擂金鼓:指非昏晓之时而擂响金鼓,以示警急。

居人走出半仓惶(huáng),朝士归来尚疑误。
居民们都慌慌张张地走出门来,上朝办公的官员都赶回家来,还怀疑他们所听到的消息不确。
仓皇:神色慌张。朝士:朝中官员。

是时西面官军入,拟向潼关为警急。
这时西边有官军开拔进城,打算调到潼关去担任警备。

皆言博野自相持,尽道贼军来未及。
同时有消息传来:京都禁卫部队博野军已顶住了敌人,敌人一时不会打进城。
博野:博野军。

须臾(yú)主父乘奔至,下马入门痴似醉。
谁知道我家主人骑马赶回来,人好似酒醉痴傻了。
须臾:片刻。主父:婢妾对主人之称呼。

适逢紫盖去蒙尘,已见白旗来匝(zā)地。
他说:看见皇帝已逃难出城,敌人的白旗已经遍地都是,冲进城来了。
紫盖:代指皇帝。此指唐僖宗。蒙尘:蒙被尘土。多以此比喻帝王流亡或失位,遭受垢辱。此指唐僖宗逃离长安。白旗:黄巢军之军旗。匝地:遍地。

扶羸(léi)携幼竞相呼,上屋缘墙不知次。
人们都扶老携幼互相呼唤着,上屋爬墙。
羸:瘦弱,此指病弱者。

南邻走入北邻藏,东邻走向西邻避。
手足无措,东躲西藏,屋子里是一片混乱。

北邻诸妇咸相凑,户外崩腾如走兽。
门外是兵马驰突,仓皇乱窜像奔走的野兽。
崩腾:仓皇乱窜。

轰轰昆昆乾坤动,万马雷声从地涌。
车轮滚滚像嘈杂的雷声从地下涌上来一样。
轰轰昆昆:轰轰,众多车轮滚动声。“昆”同“混”,嘈杂声。暗示黄巢军人长安之声容阵势。

火迸金星上九天,十二官街烟烘烔。
皇城里起火了,长安城中十二条大街,烟火升腾。
十二官街:长安城中十二条大街。烘炯:烟火升腾的样子。

日轮西下寒光白,上帝无言空脉(mò)脉。
太阳西下无光,上天无言默默凝视。
脉脉:凝目注视。

阴云晕气若重围,宦者流星如血色。
阴云晕气重重包围,宦者星宿呈灾难之象。
宦者流星:指宦者星,属天市垣,共四星。《后汉书·宦者传序》:“宦者四星,在皇位之侧”。全句谓星宿呈灾难之象。

紫气潜随帝座移,妖光暗射台星拆。
皇帝改换居住的地方,紫气也跟着迁移,台星也被敌人的妖光所拆散了。
紫气:祥瑞之气,为帝王之兆。帝座移:帝座,即帝位。指唐僖宗出奔逃亡,缘气亦随。台星:星名,即三台星,对应人间三公之位。

家家流血如泉沸,处处冤声声动地。
家家流血如泉水涌出,处处冤声震天动地。

舞伎歌姬尽暗捐,婴儿稚女皆生弃。
舞伎歌女,甚至小孩,都被抛弃。

东邻有女眉新画,倾国倾城不知价。
东邻美女眉妆刚刚画好,容貌倾国倾城。
倾国倾城:美女容貌绝伦。不知价:贵重得无法计价。

长戈拥得上戎车,回首香闺泪盈把。
被军人拥上戎车掳掠去了,回首香闺泪流满面。
戎车:兵车。

旋抽金线学缝旗,才上雕鞍教走马。
转身就得抽拉金线学习缝制军旗,又得跨上雕鞍被人教学骑马。

有时马上见良人,不敢回眸空泪下;
有时在马上看到丈夫,也不敢回头看,只有泪空留。
良人:丈夫。

西邻有女真仙子,一寸横波剪秋水。
西邻少女就像仙子一样,眼波如秋水。
剪秋水:眼波如剪取的秋水般明澈。

妆成只对镜中春,年幼不知门外事。
妆成后只对镜欣赏,年纪很轻,两耳不闻窗外事。

一夫跳跃上金阶,斜袒半肩欲相耻。
一个军人突然跳上她家台阶,动手动脚要污辱她。

牵衣不肯出朱门,红粉香脂刀下死。
她因不肯受辱不肯出门,可怜红粉佳人死在贼人刀下。

南邻有女不记姓,昨日良媒新纳聘(pìn)。
南邻女人不知她姓什么,是刚刚娶过来的新妇。
新纳聘:新受聘礼,指刚订婚约。

琉璃阶上不闻行,翡翠帘间空见影。
在琉璃阶上行走脚步轻细无声,在翡翠帘间只见到隐约的影子。

忽看庭际刀刃鸣,身首支离在俄顷。
忽然看到庭院中刀剑之声,顷刻之间已经身首分离。
支离:分离。俄顷:片刻。

仰天掩面哭一声,女弟女兄同入井;
她的姐妹仰天掩面大哭,一齐跳入井里。

北邻少妇行相促,旋拆云鬟(huán)拭眉绿。
北邻少妇匆忙准备逃走,立即卸掉首饰与妆容。
拭眉绿:擦掉所描眉样。

已闻击托坏高门,不觉攀缘上重屋。
但是军人已经来敲击房门了,情急之中爬上重屋。

须臾四面火光来,欲下回梯梯又摧。
一会儿只见四面火光冲来,想要下来但楼梯已被烧毁。

烟中大叫犹求救,梁上悬尸已作灰。
烟火之中大喊求救,可是已经晚了,悬在梁上被烧成灰。

妾身幸得全刀锯(jù),不敢踟(chí)蹰(chú)久回顾。
我幸而没有被杀,但被军人胁迫,不敢不答应。
全刀锯:刀锯,即刑具,意谓保全性命于刀锯之下。

旋梳蝉鬓逐军行,强展蛾眉出门去。
只好梳理头发勉强展眉,装出笑容,跟着他走。

旧里从兹不得归,六亲自此无寻处。
从此之后,归不得家门,四亲六眷也都断绝来往。
旧里:故乡。

一从陷贼经三载,终日惊忧心胆碎。
自从落在黄巢军人手中,已有三年,整天都是又惊又忧。

夜卧千重剑戟围,朝餐一味人肝脍(kuài)。
夜晚睡在戒备森严的武器包围里,每天吃的只有一味被杀的人的心肝。
人肝脍:细切的人肝。

鸳帏(wéi)纵入岂成欢?宝货虽多非所爱。
虽然与那军人同睡,那里有什么欢爱。金银宝物虽然抢来了不少,可不是我所爱的。
鸳帏:犹鸳帐,指洞房。

蓬头垢(gòu)面眉犹赤,几转横波看不得。
因为那个军人蓬头垢面,一副“赤眉贼”的样子,几次三番地看,总是看他不顺眼。
眉犹赤:西汉末,樊崇起兵反王莽,兵皆画眉作红色,当时称“赤眉贼”。

衣裳颠倒语言异,面上夸功雕作字。
这批人衣裳都穿不整齐,说话多是外地口音,立过功勋的人,脸上都刺字雕花。
雕作字:面上刺字。

柏台多半是狐精,兰省诸郎皆鼠魅。
柏台、兰省里的官员,尽是一些狐精、鬼魅。
柏台:御史台之别称,汉御史府植列柏树,故称。兰省:秘书省。

还将短发戴华簪(zān),不脱朝衣缠绣被。
头发没有留长,已戴上了簪子,晚上睡觉,连朝衣都不脱下,就裹在绣花被子里了。

翻持象笏(hù)作三公,倒佩金鱼为两史。
作三公的人,连朝笏都不会捧,常常是翻转捧的;作两史的人,连金鱼都颠倒挂的。
象笏:象牙朝笏,大臣上朝所执手板,书事其上以备遗忘。三公:周以太师、太傅、太保为三公,以后代有改变,但都为朝廷官员之最高职位。金鱼:唐制,五品以上官员佩鱼符,外盛以袋,三品以上鱼袋以金饰之,称金鱼袋。两史:指宰相。

朝闻奏对入朝堂,暮见喧呼来酒市。
这些人,早晨去上朝奏事,下午傍晚都哄到酒店里去酗酒。

一朝五鼓人惊起,叫啸喧呼如窃语。
有一天,黎明时,城里人民都惊醒起身,大家在叫喊,或窃窃私议。

夜来探马入皇城,昨日官军收赤水。
据说昨夜有骑马的探子进入皇城,报告官军已收复了赤水镇。

赤水去城一百里,朝若来兮暮应至。
赤水镇在长安城西渭南县东,离长安止有一百多里。

凶徒马上暗吞声,女伴闺中潜生喜。
官军如果早晨出发,晚上应当可以到达长安。

皆言冤愤此时销,必谓妖徒今日死。
听了这个消息,骑马的凶徒们都丧气吞声,被他们霸占的女伴们都在屋子里偷偷地高兴。

逡巡走马传声急,又道官军全阵入。
大家以为这些妖徒今天必死无疑,各人的冤愤可以销气了。过了一会儿,又有人骑马奔来传报消息,说大队官军已经进城。

大彭小彭相顾忧,二郎四郎抱鞍(ān)泣。
这时,黄巢部下的将军大彭小彭都在担忧,黄巢和他的兄弟也上马哭泣了。
大彭小彭:“大邦小邦”的谐音,即大奴小奴。指黄巢部属。二郎四郎:一说指黄巢及其弟黄揆,一说泛指黄巢军首领。

沉沉数日无消息,必谓军前已衔(xián)璧。
可是,转眼过了几天,毫无消息。大家以为黄巢已向官军投降。
衔璧:指兵败投降。

簸(bǒ)旗掉剑却来归,又道官军悉败绩。
谁知道他们又挥旗舞剑,高兴地回来,还说官军已吃了个大败仗。
簸旗掉剑:摇晃旗帜,舞动佩剑,写黄巢军得胜后之得意状态。

四面从兹多厄束,一斗黄金一斗粟。
官军虽然退出长安,但仍把长安四面包围着,阻止了黄巢的粮食运输。
厄束:指长安城被围困。

尚让厨中食木皮,黄巢机上刲人肉。
城中米价飞涨,食物供应困难。尚让家的厨房里止有树皮可吃,黄巢的餐桌上供应的惟有割下来的人肉。
尚让:黄巢军首领之一。机:同“几”,桌案。刲:割。

东南断绝无粮道,沟壑(hè)渐平人渐少。
人民一批一批地饿死,埋葬在沟壑里,所以坟多而人少了。
东南断绝:东南粮道断绝,唐代长安粮饷依靠东南江淮地区转输。沟壑渐平:谓死人日多,填满沟壑。

六军门外倚僵尸,七架营中填饿殍(piǎo)。
禁卫军的营门外靠着饿死僵尸,营里也满是死人。
六军门:唐六军所驻之门。饿殍:饿死之人。

长安寂寂今何有?废市荒街麦苗秀。
整个长安都城,冷冷清清的一无所有,八街九市,过去的繁华的地方,现在已长出了麦苗。

采樵斫(zhuó)尽杏园花,修寨诛残御沟柳。
杏园中的花木,已被人砍伐去做柴火;御沟两旁的杨柳,也因为军人修寨子而被砍伐光了。
杏园:长安名胜,位于曲江以西。修寨:谓黄巢军为筑城守工事,而砍伐御沟上所植之杨柳。

华轩绣毂(gǔ)皆销散,甲第朱门无一半。
一切华美的屋宇、锦绣、丝縠,都已销散;朱门甲第的富贵大家已破败了一大半。
华轩绣毂:装饰华美之车。

含元殿上狐兔行,花萼(è)楼前荆棘满。
皇宫里的含元殿、花萼楼,已是荆棘丛生,让狐狸野兔去游行了。
含元殿:唐大明宫中之正殿。花萼楼:唐兴庆宫西南之花萼相辉楼。

昔时繁盛皆埋没,举目凄凉无故物。
总而言之,往昔的繁盛都已消失;满眼所见,已不见旧有的人物。

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
皇宫贮藏珍宝锦绣的内库,已烧成一大堆灰烬;在天街上行走,脚下踏到的都是公卿贵族的骸骨。
内库:皇宫之府库。天街:帝都之街道。

来时晓出城东陌,城外风烟如塞色。
那天早晨走出东门,城外的风景宛如边塞上一般。

路旁时见游奕军,坡下寂无迎送客。
一路上常常看见有军人在巡逻,山坡下也不像太平时候那样有接送客人的热闹。

霸陵东望人烟绝,树锁骊(lí)山金翠灭。
东望霸陵,不见人烟。骊山上虽然还有茂盛的树木,但金碧辉煌的台殿楼阁,已经不见了。
霸陵:即灞陵,西汉文帝陵,在长安东南三十里。骊山:山名,又名蓝田山,在今陕西临潼县东南,为唐华清官所在地。

大道俱成棘(jí)子林,行人夜宿墙匡月。
过去的车马大道,已成为荆棘丛林;路上没有宿店,旅行人到了夜晚,只好露天睡在断墙脚下。
棘子林:荆棘林。墙匡月:谓行人夜宿无房顶,而月可直接照射之四堵墙框内。

明朝晓至三峰路,百万人家无一户。
第二天清晨到达三峰路,只见村镇人烟寥落。
三峰路:指华山之路。

破落田园但有蒿,摧残竹树皆无主。
田园破败,竹树失去主人,都被摧残得不成样子。

路旁试问金天神,金天无语愁于人。
走过华山神庙,就进去问问山神。山神说:‘我比你还忧愁得凶,简直无话可说。
金天神:华岳神。唐玄宗先天二年封华岳神为金天王。

庙前古柏有残枿(niè),殿上金炉生暗尘。
庙前古柏树都被砍光,仅馀残蘖;殿上的铜香炉也已黯然失色,积满灰尘。
残枿:树木经砍伐而后再生枝杈曰枿。此指华岳庙前古柏残败情景。

一从狂寇陷中国,天地晦冥风雨黑。
自从黄巢起兵造反以来,天昏地暗,风雨乌黑。
中国:国中,指京都长安。晦冥:昏暗。

案前神水咒不成,壁上阴兵驱不得。
香案上的神水也失去法力,咒语不灵了;壁画上的阴兵阴将,也不会显神通了。

闲日徒歆(xīn)奠飨(xiǎng)恩,危时不助神通力。
平时受人民的祭祀供奉,现在危难的时候,却没有神通的能力帮助人民。
闲日:平日。徒:徒然,白白。歆:鬼神享用祭品。奠飨恩:以祭品祭祀鬼神之恩。

我今愧恧(nǜ)拙为神,且向山中深避匿。
我做神实在不行,心里非常惭愧;只好躲避在深山里。
愧恧:惭愧。

寰中箫管不曾闻,筵上牺牲无处觅。
现在我的庙里已没有箫管之声,也没有人来献三牲给我吃。
牺牲:祭祀时用的整猪整羊等类祭品。

旋教魇(yǎn)鬼傍乡村,诛剥生灵过朝夕。
我没有办法,只好派魔鬼到村子里去,害死几个男女过日子。’
魇鬼:天复五年张村行魇人妖术,以谋度日之资。

妾闻此语愁更愁,天遣时灾非自由。
我听了山神的话,愈加忧愁,原来这是天降灾难,神与人都无办法。

神在山中犹避难,何须责望东诸侯!
神还要到深山中去避难,那就不必责怪东方的许多掌兵的将军了。
东诸侯:函谷关以东之藩镇,此指淮南节度使高骈。

前年又出杨震关,举头云际见荆山。
走出了潼关后,抬头一望就看到了荆山。
杨震关:即潼关。荆山:山名,在今河南灵宝县阌乡南。

如从地府到人间,顿觉时清天地闲。
进入虢州地界,如同从地狱里来到人间,顿时觉天地清闲,一片太平景象。

陕州主帅忠且贞,不动干戈唯守城。
陕州主帅忠贞不二,不动干戈一心守城。

蒲津主帅能戢(jí)兵,千里晏(yàn)然无犬声。
蒲津主帅能约束士兵,千里太平连犬吠声也没有。
戢兵:约束士兵。晏然:平安。

朝携宝货无人问,暮插金钗唯独行。
清早,身上带着珍宝;夜晚,头上插着金钗,孤身行走,都没有强徒来抢劫。

明朝又过新安东,路上乞浆逢一翁。
第二天早晨在新安东郊,因为找茶水喝,遇到一个老人家。
乞浆:讨水喝。

苍苍面带苔藓色,隐隐身藏蓬荻(dí)中。
脸色青苍,躲藏在芦花堆里。
蓬荻:蓬草芦苇,指杂草。

问翁本是何乡曲?底事寒天霜露宿?
我问老人家是哪里人,为什么在这么大冷天露宿在芦花堆里?
乡曲:乡里。底事:何事。

老翁暂起欲陈辞,却坐支颐仰天哭。
老人想回话,又坐下来两手扶头,仰天大哭。
却坐支颐:又坐下,以手托腮。

乡园本贯东畿(jī)县,岁岁耕桑临近甸(diàn)。
后来他说:‘我籍贯东畿县,在近郊年年耕田种桑。
东畿县:今河南省新安县。近甸:近郊。

岁种良田二百廛(chán),年输户税三千万。
家有良田二百麈,每年要缴税三千万。
廛:古代一廛为二亩半,二百廛为五百亩,此非实指,极言其田地之多。

小姑惯织褐絁(shī)袍,中妇能炊红黍饭。
家里小姑娘会织绸子做袍褂,中年妇女能做红黍饭。
褐施袍:粗布、绸料所制之袍。

千间仓兮万丝箱,黄巢过后犹残半。
家中有粮仓千间,储粮万箱。黄巢军队过后,还剩一半。

自从洛下屯师旅,日夜巡兵入村坞(wù)。
自从官军开到洛阳,日日夜夜有巡逻兵到村坞里来骚扰。
洛下:洛阳。屯师旅:驻扎唐官军。村坞:村庄。

匣中秋水拔青蛇,旗上高风吹白虎。
他们拔出了剑,挥舞着白虎旗。
秋水拔青蛇:秋水、青蛇皆指剑之光芒颜色,此借喻为宝剑。白虎:指白虎旗。

入门下马若旋风,罄(qìng)室倾囊如卷土。
像一阵旋风似地下马冲进门来,把我家里抢得一扫精光。
罄室倾囊:搜尽室内,倒光囊中的物品。罄,尽。

家财既尽骨肉离,今日垂年一身苦。
家里既已一无所有,只好骨肉分散,各自去谋生路。我现在是一个孤苦老头。
垂年:暮年。

一身苦兮何足嗟,山中更有千万家。
我一个人受苦受难不值一提,可是山里还有千万家难民。

朝饥山上寻蓬子,夜宿霜中卧荻花!
白天饿了就吃草根蓬子,晚上露天睡在芦花堆里。”
蓬子:草籽。荻花:结穗的芦苇。

妾闻此老伤心语,竟日阑干泪如雨。
听了老人的伤心话,整天哭泣,泪落如雨。
阑干:横七竖八的样子。

出门惟见乱枭鸣,更欲东奔何处所?
出门惟见枭鸣,不见人迹。想再往东走,不知到何处是好。
乱枭:乱飞之猫头鹰。

仍闻汴(biàn)路舟车绝,又道彭门自相杀。
听说去开封的路断了,又听说彭城在内乱。郊野、河边,全是士兵相杀的死尸。
汴路:汴水一带之水陆交通线。彭门自相杀:彭门即今江苏徐州。自相杀,是指徐州牙将时溥奉武宁军节度使支祥之命进讨黄巢,时溥副将陈瑶杀害支祥,时溥又诛陈瑶,举部叛乱,后又与泗州于涛兵争事。

野色徒销战士魂,河津半是冤人血。
士兵野外宿营所见一片荒凉都是战士的冤魂,河流中一般都被士兵鲜血染红。
野色:士兵野外宿营所见之荒凉景色。冤人血:指冤死于唐军内部兵争之士兵鲜血。

适闻有客金陵至,见说江南风景异。
恰好有人从金陵来,说江南的景况大不相同。

自从大寇犯中原,戎马不曾生四鄙。
自从黄巢军队进犯中原以后,江南倒很太平,四郊没有战事。
大寇:指黄巢军。戎马:军马,借指战事。四鄙:四边。

诛锄窃盗若神功,惠爱生灵如赤子。
那边的主帅像有神力似的镇压盗贼,惠爱百姓如同子女一样。
生灵:此指百姓。赤子:婴儿。

城壕(háo)固护教金汤,赋税如云送军垒。
那边城池坚固,攻打不下。各处缴纳到军营中来的赋税多得很。
金汤:金城汤池,比喻城池坚固。

奈何四海尽滔滔,湛(zhàn)然一境平如砥。
当四海八方都乱得如洪水滔滔的时候,独有江南一块土地却平坦如砥。
四海尽滔滔:天下因战事频仍,动乱不已,似水之滔滔滚滚。湛然:清澈。一境:此指金陵。砥:磨刀石。

避难徒为阙(què)下人,怀安却羡江南鬼。
我是个京城里的人,现在却逃难在异乡;因为渴望安全,反而羡慕做江南的鬼。
阙下:京城。怀安:希望安定。

愿君举棹(zhào)东复东,咏此长歌献相公。
我希望你赶快乘船向东去,把这首长诗献给江南的相公。”
举棹:行船。棹,划船工具,形状和船桨差不多。

  此诗借一位逃难的妇女之口描述了唐末黄巢起义时的社会乱象,反映了战争给人民带来的深重灾难。全诗情节曲折丰富,结构宏大严密,语言流丽精工,在思想与艺术两方面都达到相当高的水平,为中国古代叙事诗树立了一座丰碑。因在诗成当时就深受人们称赏,诗人还得到“秦妇吟秀才”的雅称。后人把此诗与汉乐府《孔雀东南飞》、北朝乐府《木兰辞》并称为“乐府三绝”;也有人认为它是继杜甫“三吏三别”和白居易《长恨歌》之后唐代叙事诗的第三座丰碑。


  长诗《秦妇吟》全诗可分四个大的段落。第一大段由开始的“中和癸卯春三月”到“妾亦与君停玉趾”共八联十六句,是全诗的引子,叙述作者与一位长安城奔东都洛阳的女子(即秦妇)途中相遇的情形。

  第二大段从“前年庚子腊月五”到“天街踏尽公卿骨”,共六十五联一百三十句。这一大段又可分六个层次,层层深入地叙写农民军入城后的情形。“前年庚子腊月五”到“已见白旗来匝地”十六句为第一层,描写广明元年十二月五日农民攻入京城的情况。从“扶羸携幼竞相呼”到“妖光暗射台星拆”十六句为第二个层次,描写起义军入城后兵荒马乱的情形。百姓东躲西藏,朝廷官员四处逃散。从“家家流血如泉涌”到“六亲自此无寻处”,写妇女所受的兵灾战祸,这是第三个层次。前四句概叙:家家流血,处处冤声,小孩子都被抛弃。次写四邻妇女受难情况:东邻美女被掳掠,西邻、南邻女子死于刀下,北邻少妇被火烧死。最后是女郎自己被军人胁迫,做了从妇。通过女子的种种遭际,画出了战乱风云以及战乱中长安女子的群象,具有相当的认识价值。从“一从陷贼经三载”到“暮见喧呼来酒市”,是第四个层次,描写女郎被迫嫁给黄巢部下的军人之后的生活,以及她看到的新贵们的种种情况。其中“还将短发戴花簪”等句,运用漫画笔墨,把农民将领迷恋富贵安乐,得意忘形,刻画得十分生动,入木三分,闹剧有足悲者。第五个层次从“一朝五鼓人惊起”到“又道官军悉败绩”,写长安城中人民所知的唐军与农民军争战的情况,既见出农民军斗争之艰难顽强,又见其士气与实力之日渐衰竭,描绘得情态毕现,刻画得力透纸背。从“四面从兹多庖束”到“天街踏尽公卿骨”为这一大段的最后一个层次,写唐军败退,农民军收复长安后的情况。兵燹后的京都“长安凄寂今何有,废市荒街麦苗秀”,从坊市到宫室,从树木到建筑,“昔时繁盛皆埋没,举目凄凉无故物”,曲曲遭来,纤毫毕见。尤其“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堪称警策之句,广为流传。

  第三大段从“来时晓出城东陌”到“夜宿霜中卧荻花”。这首长诗是一个动乱时代的面面观,其笔锋所及远不止农民军的一面,在第三大段作者将批判的锋芒指晦李唐王朝的官军和割据的军阀。这一大段可分四个层次,从“来时晓出城东陌”到“行人夜宿墙匡月”,是第一个层次,是这一大段落的序引,写女郎走出长安后一路所见彦闻。到处有军人巡逻;无有人烟;当年的台殿楼阁已劈没;路上没有宿店,风光宛如荒凉的塞上一般。从“明朝晓至三峰路”至“何须责望东诸侯”,为第二个层次,写女郎第二天继续东行华阴县的情况。借金天神讽刺潼关易东那些节度使拥兵自保,对农民军无法,却纵容部下虐蔷百姓。第三个层次由“前年又出杨震关”到“暮插金钗唯独行”。一个女子在茫茫宇宙中踽踽独行“朝携宝货无人问,暮插金钗唯独行”,到处是死一般沉寂,甚至比战争爆发还可怕。这些描写较之汉魏古丧“出门无所见,白骨蔽平原”一类诗句表现力更强,细至成功地营造出一种恐怖的气氛。从“明朝又过新安东’到“夜宿霜中卧荻花”为第四个层次。诗中借新安老翁之口对唐军的罪恶进行痛心疾首的控诉:他们的罪恶更重于黄巢军。“千间仓兮万斯箱,黄巢过后犹残半”,而售军来到“入门下马若旋风,磬室倾囊如卷土”,抢劫民库财物不遗余力,胜过“贼寇”黄巢,这是其一。其二诗中隐约地透示出官军杀人甚至卖人肉的勾当。诗中写道:“黄巢机上割人肉。”“朝夕一味入肝脍。”据《旧唐书·黄巢传》载:“官军皆执山寨万姓鬻于贼人获数十万。”再联系前面所写的“筵上牺牲无处觅”“诛剥生灵过朝夕”和这一层写的“山中更有千万家”,都可以看出官军以杀人、贩卖人肉大得暴利的罪恶行径。

  最后一大段从“妾闻此老伤心语”到“咏此长歌献相公”。秦妇通过道听途说,对相对平静的江南寄予一线希望,为全诗的结尾。

  总体上说,《秦妇吟》这首长诗是一部具有强烈现实主义倾向的巨作,思想内容丰富而复杂,时间跨度达三年之久,空间范圈兼及两京,所写又是历史的淹桑巨变,作者采用人物回忆的倒叙手法,将不同时间、蹦点、人物、景物集中于一个场面上,收到情节紧凑,题旨集中的效果。艺术上则有所开创,其笔力当在写安史之乱的《长恨歌》《连昌宫词》之上,不仅是韦庄的代表作,在中国古代叙事诗方面也堪称丰碑式的杰作。

  韦庄能写出如此具有现实主义倾向的巨作,诚非偶然。他早岁即与老诗人白居易同寓下邽,可能受到白居易濡染,又心仪杜甫,寓蜀时重建草堂,且以“浣花”命集。《秦妇吟》一诗正体现了杜甫、白居易两大现实主义诗人对作者的影响,在艺术上且有青出于蓝之处。

  第一,结构模式。《秦妇吟》在继承的基础上大胆创新,把汉代确立的横剖面的串联式与白居易奠定的纵向发展的并联式两种结构完美地结合起来。全诗采用的是白居易纵向发展的并联式结构——诗人遇见秦妇,秦妇讲述自己的遭遇,故事简单,人物极少,而在全诗整体的纵向并联中又突出地穿插了若干个横剖面的戏剧性生活场面。如妇女们惨遭强暴凶杀的悲剧性场面、带有污蔑性的黄巢起义军的喜剧性场面(从“衣裳颠倒言语异”至“呼啸喧争如窃议”)、神自述的悲喜剧等等,它们相互串联,集中生动地展示了历史风云突变时的社会景况。这种并联、串联并用的叙事结构方式较之单用一种结构,无疑使作品含量更大、包孕更广,也更生动、更复杂,更具艺术魅力。

  第二,叙事角度。《秦妇吟》继承了杜甫、白居易把第一人称与第三人称并用的传统,又有所创新。第一人称“我”表面上与杜甫《石壕吏》中的“我”一样,似乎只是事件的见证者,实际上,“我”虽然仅在开头出场,但伴随故事的女讲述者直到诗歌结束,并且像白居易《琵琶行》中的“我”一样,与女讲述者构成“同是天涯沦落人”的相应关系,而且增加了特定历史时期所赋予的对战乱的厌弃、亡国之痛、故园之思以及对和平的向往等心理内容,这在诗歌结尾的“适闻有客金陵至”至“怀安却羡江南鬼”句有所点明。“江南”既是和平的象征,又隐含昔日和平繁华的故国的影子。并与前面“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等充满强烈感情的战乱场面描写遥相呼应,隐隐体现出亡国之痛、故国之思。《秦妇吟》的创新之处在于,不仅把第一人称与第三人称结合起来,而且借他人之酒浇自己块垒——通过女叙述者之口表示自己的亡国之痛、故国之思。这种结合第一、第三人称,并借他人之口或经历、遭遇表达自己的亡国之痛、故国之思的方式。

  第三,表达方式。《秦妇吟》运用了把女子的命运与国家衰亡结合起来的表达方式。作者明确地把“秦妇”等一大批美女的命运与唐帝国的衰亡结合起来,通过红颜薄命的美女命运及悲惨遭遇寄托自己的亡国之恨、故国之思。这是以往的叙事诗所没有的,或比较淡化的。《秦妇吟》却把自己深挚的故国之思、沉郁的亡国之痛巧妙地借美女的命运表现出来。家国的兴亡决定美女的命运,美女的悲惨遭遇又使国破家亡之痛显得更具体可感,更触目惊心。

  第四,叙事手法。《秦妇吟》更多地继承了白居易的叙事手法,并加以丰富与创新。它开头直叙,然后接之以大段倒叙,而在倒叙之中,既有妇女们的悲剧性遭遇,又有丑化黄巢起义军的喜剧性场景,还有神的惭愧之插叙、“寒天霜露宿”的老翁之补叙,既反映了更为广阔、深刻的社会人生,又使叙事手法更灵活多变,从而使这首叙事长诗,夭矫灵动,绝不单调、呆板。此诗继承了白居易开始在叙事诗中大量运用对句的手法,并真正创造性地使对句和散句发挥其独特的艺术功用:以对句展现浓缩了的时间与空间,展现广阔的历史背景。如写义军入城前情景:“适逢紫盖去蒙尘,已见白旗来匝地”;写乱后的都城:“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写长安绝粮:“六军门外倚僵尸,七架营中填饿殍”;写战后的荒凉:“破落田园但有蒿,摧残竹树皆无主”;写难民的生活:“朝饥山上寻蓬子,夜宿霜中卧荻花”。而以散句来细致入微地、行云流水般地叙写事件的细节、动作、心理。这样,对句简,散句繁。对句与散旬之间形成一种有趣的张力,扩大了诗歌结构的弹性限度、诗的包容量及艺术的生动性。

  综上所述,《秦妇吟》既借鉴了唐以前的叙事艺术,又学习唐代诗人的艺术开拓,并大胆地进行了独特的艺术创新,达到了相当的艺术高度。此诗本身的艺术成就昭示了对此前叙事诗的创造性继承,并在不少方面预示了清代吴伟业叙事诗的发展趋势,这充分说明它是中国古典叙事诗史上具有重要地位的一首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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